张向持:漫漫十年为“一谏”——《圣殿:1959—1961信阳大饥荒沉思录》后记

作者 张向持,转载自《圣殿:1959—1961信阳大饥荒沉思录》线装书局2015年。

《圣殿》一作,从采访写作到出版,整整耗去了10年时间,光是采访写作就用了六年多。

有朋友说:十年磨一剑,这种作品,其史料价值、现实意义非同一般,花费再大的工夫也值得。
我暗暗叫苦:倒不如说十年只为“一谏”更贴切。为了一声呼唤,耗去10年大好时光,人生有几个10年容人如此消耗?这账怎么算,也觉得过于“挥霍”了。

如此“挥霍”究竟为何?为了后人不再“饥饿”。“饥饿”不仅仅是肚皮与粮食问题。

但愿“一谏”初衷有“一剑”之效,这取决于读者如何评判。作品出版,艰辛终成正果,似该放松一番。可是头脑还是难以平静,每每回想作品艰辛而又曲折的产生过程,总难消“百味杂陈”之感,似乎总在提醒我“有话要说”。

我始终认为,人是需要信心的。

有信心,才有决心,才有恒心;有信心,就不畏艰难,就不会退缩。信心,支撑着人的信念;信心,助燃着人的希望。

社会,又何尝不是如此?一个充满信心的社会,清风不屈于浊气,云雾遮不住晴空,坎坷阻不住脚步,艰难消不退意志。信心,拱卫着社会的安宁;信心,催动着文明的车轮。

可是,这些年来人们的“信心”在哪里?“信心不足”已成为常论的话题,这种局面潜伏着什么样的危险不言自明。

我们经历了“信心不足”的岁月,这段岁月过于漫长;我们到了必须“恢复信心”的时候,这个时候需要补充热量。

《圣殿》,正是“信心”的产物。

1998年,一篇回忆文章《信阳事件——一个沉痛的历史教训》在网络媒体迅速传播,作者是已故的“信阳事件”当事人、原信阳地区行署专员张树藩。

我认真阅读了这篇回忆文章,最真实的感受是:一个老共产党员对后人最坦诚的告白。

张树藩告诉人们:那场生命灾难是个沉痛的教训,它说明了违背科学、作风浮夸的严重危害,更说明了方针、政策脱离“群众路线”的惨重代价。

张树藩发出两点呼唤: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敢于讲真话;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脱离人民群众。

这种坦诚的告白可贵在于,不是为了单纯“声讨”一段灾难历史,而是在公正地审视是非,从中揭示天理人心;没有以怨恨的情绪看待一段灾难历史,而是在评论是非中呼唤铁肩道义。

我查阅了有关资料,发现“三分天灾、七分人祸”,是原国家主席刘少奇在“七千人大会”上对“信阳事件”的公开评价,并具有普遍的认可度。

我最初的困惑在于:“人祸”何以成为主要因素?共产党的宗旨是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,怎可能置民于饥饿而不顾?

记者的职业敏感与作家的好奇心,促使我一探究竟。2005年初,我首赴信阳,开始了艰难的实地采访活动。

采访过程的艰难无须细赘,点多线长的地理不便(17个区县大半属于山区),采访条件的艰苦(缺少车辆、食宿保障),等等,都是可以预料的问题。没关系,田野滚大的人,不怕吃苦是基本功,坐拖拉机、小摩的、毛驴车,住小旅馆、山乡农舍,这些在我都不算什么。一切所谓的“艰苦”在哈哈一笑中过去了。

但最难办的是无法得到配合,比如无法获取相关的档案资料,无法依靠相关部门联系采访对象等,这就无法避免地增加了采访难度,拉长了采访时间。

我只好依靠“民间力量”突破采访屏障。第一站奔赴固始县找到一位军中朋友的家,那座农家小院给我的采访活动提供了“火种”。

军中朋友的父亲唐纪银老汉也是信阳事件的亲历者,他对我讲出的第一句话是:这事值得好好写。俺父亲饿死了,村村饿死人,也没几人骂共产党。现在啥情况?

我心头一震:饿死不骂共产党!

老人的话存在心里,我预感到这可能是采访过程中最值得关注的内容之一。

采访活动从农家小院不断扩展,联系到的采访对象不断增加,我从“民间”找到极大的信心。

尤其幸运的是,采访活动得到了许多经历过“信阳事件”的老干部鼎力相助。几乎所有的老干部都向我表达了一个共同的心愿:我们这茬人,好多已经不在人世了,健在的也都80岁左右,再过几年,“信阳事件”的见证人就找不到了。我们迫切希望向后人公开这段历史,这有利于我们党汲取教训、避免重蹈覆辙;有利于共产党人回到人民群众中来;有利于增强社会信心。

他们是真诚的。面对真诚,信心倍增。

在采访桂慕李老人时,我们交流了“信心”问题。

当年,桂慕李担任固始县郭陆滩公社党委书记,他列举以下几个现象,并自我解答:
——到了“一口饭”连着“一条命”的危机时刻,饥饿的群众每天围满公社粮站门口,为什么没有发生一起哄抢粮食事件?因为人民群众对共产党没有丧失信心,坚信每家“锅灶一定能冒烟”。
——大灾难产生了,百姓在煎熬中挣扎,为什么整体上出没有现谩骂、痛恨共产党的现象?因为许多党员干部与群众同甘共苦的表现,使人民群众对共产党的领导依然充满信心。
——从省、地到县、社,都有领导干部公开批评错误政策、错误行为,甚至在实际工作中公开叫板,为什么不怕冒风险?因为他们坚信共产党的宗旨不会变,对党纠正自身错误、回归正确道路有信心。
——灾难波及千家万户,为什么社会没有乱?因为人民群众对共产党有信心,共产党对人民群众有信心。都有信心战胜灾难。

“你想想看,信心有多重要。我们那代人,缺文化、缺物质,就是不缺对共产党对新中国的信心。”桂慕李老人说。

我坚信,这是桂慕李老人刻在脑子中的记忆,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“信心”。

彻夜难眠,我不停思索桂慕李老人谈及的那些现象,又联想到唐老汉的那番话,感到回味无穷。的确,灾难连着怨恨,而“深情”依然存在,过失严重的共产党与受害的百姓仍似一对棒打不散的“鸳鸯”,不正是“信心”在起作用吗?

这自然让人联想到今天的窘境。信心,对今天的人们、今天的社会,实在太重要、太有价值——这是我黎明前的顿悟。

我对自己的“顿悟”充满信心。在此后漫长的采访过程中,“信心”溪流不断拓展着河床,渐渐洪流奔腾。

身在军旅,又非专业作家,也只能利用休假或出差的机会从事这项“业余活动”,六年间先后六赴信阳,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采访活动。六年采访,找到的是久违的“信心”。

诚然,我从这场灾难中感受到了伤痛,因为这种伤痛连接着巨大的生命代价;但也感受到了比伤痛更重要的振奋,因为这种振奋连接着中华民族的精神意志,连接着共产党人曾经的风采,连接着后人对未来的希望与信心。

我对朋友说:在“信阳事件”中找到了比伤痛更重要的东西,那些东西恰恰是今天被我们淡忘却又必须追回的。

可是,朋友没我那么乐观,提醒说:毕竟涉及“饿死人”问题,这种题材太敏感,你能怎么写?
怎么写不是问题,是什么就写什么,怎么理解就怎么写,反映一个历史事件既需要有客观公正的态度,也需要有不同的角度、不同的视野。我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,也清楚自己的信心在哪里。

我发现的是长期以来被云雾淹没的“霞光”,是被阴影遮挡的“景色”。我们不能忽略“霞光”与“景色”存在的价值,因为这关乎到历史的另一面真实,这种真实同样需要得到展示。

我的信心在于:共产党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,何曾畏惧过什么?一个强大的、不断进步的党,何至于脆弱到对一个历史事件谈之色变的程度?我坚信共产党不缺少敢亮“家丑”的勇气,因为她有“自我批评”的传统;我坚信共产党不缺少“接受批评”的胸襟,因为她有“谦虚谨慎”的作风。那么面对“历史教训”,我坚信共产党更不缺少“以史为镜”的智慧,因为她肩负“开创未来”的重任。

信心在胸,义无反顾。无论写什么,无论怎样写,目的只为发出一声呼唤,在于找回滋养“信心”的那块土壤。那声“呼唤”是什么,那片“土壤”是什么,我相信读者的判断能力。

从采访到写作,几乎耗去一个“抗日战争”的时间。书稿终于完成,我希望,自己这部“信心”催生的作品,能为读者、为社会带来“信心”。

回顾历史是为了超越历史。

时至今日,网络媒体关于“信阳事件”、“三年自然灾害”的信息铺天盖地,争论此起彼伏,最激烈的话题聚焦在“死亡数字”上。

的确,关于“死亡数字”,数十年来,海内外专家做出了不同推算,数据差异有如天地之别,长期处于“谁也说服不了谁”的状况。

显见的是,网络媒体这种无休无止的喧闹,让不了解“三年自然灾害”那段历史的年轻网民们如坠云雾里,在将信将疑中游荡不止。无疑,这一状态下最容易产生影响的是“负能量”,声讨、怨恨、谩骂等声浪似乎淹没了一切。这般情绪笼罩之下,人们的“信心”便无从谈起了。

“死亡数字”不管是几千万、几百万,还是几十万、几万,都是令人痛心的生命悲剧,其沉痛教训毋庸置疑应被后人铭记与反思。我不赞成以“死亡数字”论曲直。因为,那场灾难的发生有其复杂的历史背景,也有诸多不可忽略的内外在因素,“死亡数字”只能说明灾难程度,并不能说明引发灾难的实质问题。此外,面对“死亡数字”大小,你想证明那段岁月“日月无光”,还是想证明“一片光明”?都不能。是与非、真与假、美与丑,都是必须面对的问题。“一只眼睛”看历史,必然看不出“信心”来。

紧盯着“死亡数字”争得口干舌燥,死缠烂打不可开交,究竟为了什么?如果我们回顾历史仅仅是为了“揭伤疤”,或是为了求证“疼痛度”,其回顾的价值便大打折扣了。

我们回顾历史,是为了超越历史——回顾痛苦而超越痛苦,回顾灾难而超越灾难,在回顾与超越中扫荡一切遮挡视野的阴影,才是今天和所未来需要的一种理念。

我们回顾历史,是为了警示今天与未来——历史的创伤、历史的教训,不能成为今天的包袱,因为我们需要轻装前行;汲取历史教训,需要深扎一层,以超越的思维探讨问题“根源”,使我们的今天与未来避免“新痛”。

立足于美好的向往,让历史停留在我们身后;继续创造美好的历史,为后人拓宽奔跑的征途。

这,难道不是我们最该确立的观念吗?

感情与距离,这是一个必须重视的问题。

在采访过程中,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: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,而整体上为何没有影响共产党与人民群众的“鱼水关系”?

真实的答案只有一个:百姓与共产党之间感情没有距离,没有距离的感情经得起风雨。
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,没有距离缘于许许多多的共产党人在艰难时刻仍恪守着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的宗旨,使得共产党整体上没有“远离百姓”;百姓也把共产党看作“一家人”,在饱受苦难之时仍保存对共产党的信赖与拥戴。

我们今天的共产党人对这个答案有何感想?当我们看到当下社会涉及权力和权利的诸多不公正丑恶现象时,我们共产党人真应该想一想“远离百姓”有多远?想一想百姓对共产党人还有没有“一家人”的感觉?想一想当“鱼水情深”般的感情日渐淡薄之后,还能否经得起风吹浪打?我们面临的“代价”将是什么?

毋庸置疑,产生“距离”与党内腐败之风日渐盛行难脱干系。我们必须明白,“距离”的出现是我们党自身的原因,宽厚的百姓不希望共产党离他们越来越远,不希望看到“一家人”远去的背影,不希望心中那朵圣洁的花儿不断地萎缩,只渴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……

2013年兴起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,正是引导全党回归人民群众。习近平每到一地总要提醒党的各级干部思考一个问题:我是谁?为了谁?依靠谁?

我是共产党人,为了人民群众,依靠人民群众——这是不可改变的原则。

习近平反复告诫各级领导:权为民所赋,权为民所用。领导干部不论在什么岗位,都只有为人民服务的义务,都要把人民群众利益放在行使权力的最高位置,把人民群众满意作为行使权力的根本标准。

习近平在视察时,也屡次嘱咐当地干部牢固树立群众观念,切实改进工作方法,坚持眼睛向下看,身子往下沉,拿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到基层去、到一线去,在联系群众、服务群众中培养和增进爱民、亲民、为民的感情,提高做群众工作的本领。

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。”习近平当选总书记后的首次公开讲话,鲜明宣示了他带领中国共产党执政为民的坚定决心。

当我们重温毛泽东等老一代共产党领袖们的种种教诲,尤其是认真品味以习近平为首的新的中央领导言语和行动,更坚定一个信念:回到百姓中间是共产党人的唯一选择,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是共产党人领导全民实现“中国梦”的最大驱动力。

2006年11月下旬,远在欧洲的乌克兰人在全国各地集会,纪念大饥荒73周年。在73年前的那场大饥荒中,有近千万乌克兰人被饿死。集会主持人说,我们这样做是“要提醒每一个人,尤其是年轻人,我们的前辈有过怎样的可怕经历。这些事件提醒我们要珍惜面包,记得我们中间还有挨饿的人”。人们认为,这是一种纪念,也是一种警示。

我们有过同样的“大饥荒”,却从未有过提醒后人“要珍惜馒头”的纪念活动。我们在担心什么?无论担心什么,都不比担心“忘记历史”更重要。一个不敢正视自己历史的民族,是没有希望的民族。我们不该成为这样的民族。

《圣殿》,权作是对“三年自然灾害”、对“信阳事件”的一种纪念吧。

因思虑“代价”、心系“圣殿”而有此一书,或许是杞人忧天了,或许是妄言不羁了,或许是自作多情了。即便如此,请相信皆于“忠诚与责任”,因为我是中华子民,也是共产党员。

作者

2015年3月于北京